6月的上海街头,早已是夏天模样 。

穿着短袖的游客 、叫卖着西瓜的小贩 、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一切似乎与往年无异 。然而 ,在上海那些隐藏在繁华背后的小市场、窄弄堂中 ,却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色短袖,拿着相机的年轻男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他时走时停,偶尔驻足于一家不起眼的街边理发店门口,对着“剪发6元”的简陋招牌拍着什么。

偶尔也有从他身边经过的上海阿姨 ,向他投来诧异的目光。谁也没想到,这个行为举止看起来与路人格格不入的年轻男子,两个月后在上海举办了一场名为“潜水展 ”的个人平面设计展 。展览的宣传海报的灵感正是来源于上海街道随处可见的电动车挡泥板。

你可能已经看出来了 ,这个“他 ”就是高田唯。

高田唯是近几年来因“新丑风”设计而备受争议的日本设计师 。他为For Stockists Exhibition 2014展览设计的黑色火柴人海报、为第28期Tokyo TDC(日本设计年鉴)设计的多色块封面 、为For Stockists Exhibition 2011做的插花式排版文字海报都让人很难想象这些设计作品是一位专业设计师的精心创作。

8月26日,由设计师秦哲祺与龚奇骏策划,Neue Design Exhibition Project与Liang Project主办的“高田唯:潜水平面设计展”在上海正式开展。高田唯本人亦有到场站台 。

这是一场既简约而又复杂的展览 ,一点也不矛盾。

简单的是,在举办展览的雅巢画廊中,并未设置任何夸张的艺术装置 ,除了仅有的基本吊在空中的设计年鉴被用于封面的展示 ,其他高田唯的设计作品均被按照时间的顺序依次以海报的形式贴在了毫无修饰的洁白墙面上,另一些则以小碎片的形式被放置于展厅的一个玻璃展柜中。

但如果你仔细的观看每个贴在墙面上的作品,你很难再用简单去做形容 。深粉色与墨绿的色彩搭配、字体大小间距并不统一的排列、看上去匪夷所思的图案 ,以及圆圈 、方块,五角星的任意叠加……即使在未开馆的早上,展馆也早已被这些花花绿绿的作品装扮的热闹非凡。

这是高田唯首次在中国内地举办个展。为了做出一些融合中国元素的作品以及与策展方沟通展览场地及布置 ,高田唯分别于6月和7月在上海进行了为期3、4天的实地考察,而在这期间,他也设计出了令他的粉丝都感到匪夷所思的“中国挡泥板 ” 。

“在挡泥板刚刚被媒体公开设的时候 ,网上曾有人评价说,这是我们策展方模仿高田唯风格设计的作品,而且是模仿失败的作品 ,但事实上,这真的是高田唯本人亲自设计的 。”设计师兼策展人之一的龚奇骏解释说。

用难以捉摸来形容高田唯的设计风格可能再合适不过。就像粉丝摸不准到底什么是他的设计,很多人也应该很难想象 ,他曾经是个非常“正统”的设计师——有着世家背景 ,还受过正规教育和训练 。

高田唯于1980年生在一个设计世家。他的父亲高田修地是日本国内颇为资深的设计师,因设计了东京铁路JR路线图而闻名,后曾任教于武藏野美术大学。对于高田唯来说 ,父亲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但这种影响不仅仅在于对设计表达形式的指导,更多的则体现在了关于设计师社会责任的教育上 。

高田唯举了一个例子 ,“曾经有一个日本剧团要办一场以冲绳为主题的演出,我在设计他们的演出海报时,加入了很多冲绳米酒的元素 ,但是当我拿给父亲看的时候,父亲让我在上面再画上一家美军飞机。 ”

而他早期风格的行程得益于在桑泽设计研究所读夜校及在日本平面设计师田中一光的设计事务所实习的经历。这期间,他除了学习平面设计中的基础知识外 ,还经常参观各种展览、翻看海报书籍 。这使得他早期的作品风格简洁,对文字 、色彩和版式的处理也都比较规矩。

直到2007年,高田唯才开始真正独立进行设计。2006年他与父亲和姐姐共同创办了Allright设计工作室 ,一年后他成立了自己的活版印刷工坊Allright Painting 。与很多年轻设计师不同 ,高田为把自己称为夹在两代人之间的设计师,他的身上既有父辈设计师留下来的严谨也充满着日本年轻一代设计师对现代艺术的渴望,而有趣的是 ,就在这样的矛盾中,他迷上了传统的活版印刷技术。

在他个人工作室中,就有一台大约50年前生产的活版印刷机器 ,据他介绍,这是从2007年的一个“活版再生展”上回收的设备。“现在在东京可能都买不到这台机器的零部件了,所以我们使用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 。”高田唯曾在接受日本记者衫原环树采访时介绍道 。

这之后 ,也就是在2011年获得日本平面设计师协会JAGDA新人奖后,高田唯的设计风格出现了极大的转变,越来越多所谓的丑陋设计开始出现了。

其实早在学生时期 ,高田唯就注意到,很多日本设计界所谓的漂亮设计其实都是在遵循着某种模式化的框架,大家都在追求着很高端的漂亮设计 ,这让他觉得十分的疲惫。

也是在这时 ,高田唯把目光转向了有着“廉价设计感 ”的广告传单和商店招牌 。“设计不仅是追求世界上的美感,一个没经历过正规的设计教育,不熟悉各种设计工具的人做出来的东西有时候会更具有表现力 ,因为他们为了传达自己的理念而去努力的这件事本身就是美的,我想把这种美融入自己的作品中。”他解释道。

这些街头上出现的设计中没有规则的字体、排版,有的甚至在配色上也是混乱的 ,但却让高田唯感到很兴奋 。当他开始独立进行自己的设计时,他也故意的表现出这种不专业的设计感,他希望能够一次来让大家更注意生活中的细节 ,把小的细节放大。

不过,这种风格对于一直以来较为循规蹈矩的设计界来说,冲击还是有点大。

2017年 ,高田唯设计了Graphic Design in Japan年鉴的封面,这在当时引起了巨大的争议,一些有作品被收录在该本年鉴中的设计师甚至称为自己是该刊物的会员而感到耻辱 。

但高田唯并没有因此而改变自己的设计。“我当时在Twtter遭受到了很多攻击上遭受了很多攻击 ,这让我也很伤心 ,受了很大的打击。但是后来我又觉得,这是我喜欢的东西,它让我感到开心 。换句话说 ,被攻击也让我更看清了自己,反而更加相信自己的设计。”高田唯说道。

对于他的设计,高田为本人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

“我最喜欢的一个设计就是为意大利艺术家莫兰迪创作的作品 ,他是我最喜欢的艺术家,能接到他的工作让我十分高兴 。 ”与普通的平面设计师相比,高田唯也很喜欢将抽象艺术家的作品融入到设计中 ,平山昌尚就是这样的艺术家之一,他与高田唯一样,同样有着“匪夷所思”的作品集。对高田唯来说 ,平山的一些作品中表达的很多东西都与自己的理念十分相似,因此,他也很喜欢将二者的作品进行融合。

除了艺术家 ,高田唯大多数的作品还是以日常生活为灵感来源 。

“我年轻的时候非常注重自己的感受 ,但是现在的思维方式有了很多变化。不仅仅是追求设计上的表达,我很多时候也会思考更深远的话题,比如说生活、地球 、宇宙……” ,在他的工作室Allright中同样也有很多关于生活问题的讨论。在高田唯看来生活和工作不应该有太过明显的界限,因为生活有时候也可能对工作有帮助 。也因此,在2017年 ,喜爱音乐、并组织了乐队的印刷职人东乡清丸进入工作室不久后,高田唯专门为他成立了一个音乐工作室Allright Music,并为他设计、发行了个人的CD专辑。

而他本人如今也正在担任东京造型大学的副教授 ,教授视觉传达及形象艺术两门课程。

在他的教学过程中,常常让学生将饮料和底部的文字去掉,对保留下来的图形进行再次创作;或者是让学生临摹食品成分表 。他希望能让学生改变既有的认知 ,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待事物。

“虽然我不太清楚未来日本可能会出现怎样的设计,但是我想接下来的时代一定会出现更多的不一样的思考方式,我们能做的就是为他们打好基础。 ”高田唯对界面记者说道 。

除此之外 ,他也表示为日本如今的一些设计师感到遗憾。“现在的设计师有时候太想去解释作品了 ,但是其实对于设计师来说,他不需要让别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如果介绍的太直白,看的人就不会想要去思考 ,也就没有想象的空间了 。 ”

(文中部分图片来源于策展方及高田唯本人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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